今日在老爺子書架上無意中發現一本有趣的書。

蘇聯是社會主義國家嗎
——日本留蘇學生座談蘇聯現代修正主義的實況

新谷明生 足立成男 佐久間邦夫 原田幸夫 著

余以謙 译

香港三聯書店 出版 （19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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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好奇翻開看看，沒想到卻比意料之中來得有趣，便一口氣讀完。

此書原名<留蘇見聞錄>，是四個充滿革命鬥爭精神的日本社會主義青年在1962年至1967年閒留學蘇聯回國后以座談的形式所記錄下的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想。在他們的眼裏看來，革命成功50年后的社會主義蘇聯充斥著保守、迂腐、敗壞的修正主義，並且不能容忍蘇聯的種種虛僞的和平路綫方針。

于今時今日看來，他們筆下的蘇聯卻給人以一種微妙的似曾相識感（笑）。

-------節選---------

苏联青年的精神面貌

    新谷：首先，我们还是谈谈苏联青年的精神面貌吧。今天，经过革命后五十年的苏联，革命的第三代，第四代的人生观、世界观是怎样形成的……

    佐久间：简单说来，一句话就能解决问题。只要你想一想在日本我们周围的那些对政治毫不关心的人，就知道了。

    具体地来说，譬如恋爱观、人生观、从兴趣出发关心政治的程度等，无论哪一点，可以说都和日本的那些毫不关心政治的人一样，包括共青团的团员，对政治也表现出惊人的漠不关心。我们在各国人民友谊大学，也常常举行政治集会。但是跑到莫斯科大学看看，那里的学生最多，几乎是清一色的苏联人，学校当局和越南留学生多次召开支援越南人民的集会，在有几百人参加的集会上，苏联学生只不过有一、二十人。因此，我们如果要使这种集会成功，就要依靠非常可靠的外国留学生，他们不认真去干，就不会成功。但是在这个会场的隔壁，第二天举行了一次舞会，全场挤满了苏联男女学生，他们在舞会上大眺扭摆舞、查尔斯顿舞。

    看到这种事情实在令人生气。而在各国人民友谊大学里，和我住一个宿舍的苏联学生，也完全一样。

    原田：就这一点来说，苏联的母亲们的一般想法是：咱们这一辈人已经吃尽了苦，好容易到这个和平时代，可不能让自己的子女再受那种苦了，青年们愿意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吧。这种想法是从哪里来的呢？一句话，就是从苏联共产党第二十次代表大会以后的党和政府的“和平共处”政策来的，并且越来越浓厚了。

    所以，青年们的想法也就是进大学，就高职，拿高薪，娶个漂亮的老婆，过舒舒服服的日子。特别是大毕生和中上层家庭的子女，这种想法非常强烈。

对政治漠不关心

    新谷：不限于青年，在一般苏联人之中，不关心政治的风气也是根深蒂固的。

    一九六七年七月，当我毕业后办理完回国手续向学校告别时，一位苏联教授对我说：“好啦！再见！”于是他向我说了一句最美好的临别赠言，他怎么说的呢？他说：“你回到日本后找个好的职位，拿高薪，有了钱，就讨个漂亮的老婆”。(笑声)我简直是无言以对了。

    那位教授在苏联可说是最标准的正经人。他说这些话并没有恶意，完全是他的真心直言。苏联全体的大学教育工作者都抱着这种想法，不仅是教授、讲师如此，苏联的青年和学生的生活理想，就是梦想进第一流的大学，最好是著名的理工科学府，学成之后成为专家、高级技术人员，在大学学习期间，最好能入党，毕业后就可以一步一步爬上去，住高级豪华的别墅，家庭用具全部电气化，出入有汽车代步，这些就是苏联青年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在苏联，大学毕业后找到职业并不难，那里有一条尖子路线，踏上这条路的人就不再有除此以外的想法。

    从这点来看日本，许多青年人不也是尽可能不参与学生运动和政治运动，一心要做一个高级技术人员，将来过舒适安定的生活吗？可以说，苏联青年不关心政治的倾向比日本青年还要普遍。苏联没有像日本、西欧那样的学生运动，也没有日本那样的私立大学，用不着交学费，所以苏联的教育体系就是彻头彻尾地培养不关心政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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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至此我禁不住要驚呼：哎呀！這不正是我們現在社會的翻版嗎？

——相信看過本書開頭幾段的中國大城市青年，也許都會產生同我類似的感受。

全書的開篇數章主要是對蘇聯社會真實現狀的描述。四位作者對60年代蘇聯社會的現狀侃侃而談，談西方文化的入侵，談官僚主義和腐敗，談社會對政治的冷漠和對戰爭的恐懼。可以說，無論是哪個小章節，都無一不似影射著我們現在的社會，都足以令我們國家的“進步青年”們產生強烈共鳴。

但是越看到後來，就越發明顯地感受到作者們字裏行間透露出的一種對修正主義的強烈的不滿和希望革命鬥爭的強烈意願。

現時現日，生在和平年代的我是不能理解作者那種強烈的革命意願的。不能否認，對我們這些習慣了和平和安逸生活的年輕一代而言，示威遊行、標語口號和革命鬥爭都是過於遙遠、過於可笑、不切實際的事物。就像新谷等人筆下的蘇聯人所說的“有時閒示威遊行還不如在工廠裏多幹活”——這正是我的想法的真實寫照。

也許老一輩的人看來，現在中國的第三、第四代人已經很難理解“革命”的意義了。不少人——包括我自己——對政治都抱持著一種敬而遠之的態度。我曾想，若要從歷史的角度來追究原因的話，經歷了文化大革命的一代人對於子女的教育多是奉行“不問政治”的原則，認爲“政治是危險的”，所以也不難理解我們這一代人對政治漠不關心的態度。然而，我這種理解是片面的，武斷的。

看了新谷等人所描述的蘇聯社會，我忽然醒悟到，社會意識形態的改變也許根本上是不受人爲因素控制的。無論是西方文化的入侵，還是對權力、物質利益的追求，在非戰爭社會也許都是必然會出現的現象。或許可以說，在一定的社會條件下，必然會形成一定的社會意識形態——這不是單單由政治或文化所決定的，而是一種人文歷史發展的必然階段。當然，這裏面也包括了在特定的經濟體制下的人民對物質生活水平所形成的一種共識——利用一切可利用手段追求更高的物質生活水平，並由此引伸出社會現象的方方面面。

蘇聯曾是中國的老大哥。縱觀蘇聯=>俄羅斯的歷史變遷，在中國經歷了五十多年的風雨歷程之後，讓人禁不住要猜測，中國是否會步上老大哥的後塵。

言至此，我很想申辯“但是中國畢竟不是蘇聯的翻版”，無奈細説開來，卻又感覺到自己言語的蒼白和自身對社會現況認識的膚淺。雖然我沒有做革命鬥爭的覺悟，並且不認同也不贊成在現今社會以革命鬥爭的方式參與政治，我只期望自己不要像新谷等人筆下的蘇聯人那樣，成爲對政治漠不關心、畏懼政治的人。